那天忙到很晚，合荼跟程加樺才帶著兩個孩子回去。

    程加樺倒沒什么，合荼累的幾乎連腰都直不起來。到了家，她又忙著生爐子點(diǎn)火，燒水，等著程加樺照顧兩個孩子洗漱的當(dāng)兒，她又去鋪床。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她已經(jīng)不跟程加樺同床了，只要他回來，都是跟程霖睡在一處，自己同女兒睡在一塊兒，今晚也是如此。忙了一天，她連話都懶得說上幾句，匆匆洗漱過，就上床準(zhǔn)備睡覺。還賴在床邊不愿意走的程加樺想同她說上幾句話，見她神色懨懨的，失落的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回去了。

    關(guān)上門，拉滅了燈，合荼聽著程晏在身邊躺下來，才低聲問道：“你今天一天都看見你爺爺跟那女的站在一塊兒？”

    程晏見母親對這件事莫名的感興趣，而自己又注意到了，不由得生出一種邀功的感覺，急忙點(diǎn)了點(diǎn)頭，應(yīng)了一聲，“他們還手拉著手?！?br/>
    合荼輕笑了一聲，眼前出現(xiàn)當(dāng)時看到的那副畫面來，他們確實(shí)握手了，但很快就松開了，就算他們之間有什么，也不可能在這么多人面前表現(xiàn)出來。她不由得想起鄭溪跟自己來，又何嘗不是這樣。驀的，她的心情變得低落，低低的嘆了口氣，說道：“睡吧。”

    程加樺在家呆了好幾天，才離開了。他離開的那一天，合荼心里才真正松了口氣，仿佛送走了什么不好的東西。她急切的想要找到鄭溪，同他好好聚一番，只是去了倉庫那里，他房間的門緊緊地鎖著，里面沒人。她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心里惶然無定，只好走回了家，坐在椅子上開始發(fā)呆。

    這幾天天氣遽然冷了下來，西北風(fēng)一天到晚的刮著，幾乎沒有停過。天氣一冷，兩個孩子也懶得出門了，都窩在家里，一個玩自己的，一個趕著寫作業(yè)。一天本來就能這么安安靜靜的過去了，到下午的時候，大門卻突然被人敲響了。合荼愣了一愣，家里很少來人，這么冷的天，不知道是誰來了。

    她起身，喊程晏去開門。隔了半晌，程晏才不情不愿的放下手中的筆，站起來去開門。

    剛打開一面門扇，一股子風(fēng)就刮了進(jìn)來，程晏打了個哆嗦，見外面站著芳荷嬸子跟程思益，不由得開心的叫了一聲，忙讓她們進(jìn)來，扭頭對著里屋喊道：“是我二嬸來了！”

    芳荷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對程思益叮囑了幾句，就讓她跟著程晏去玩了，自己則轉(zhuǎn)身關(guān)好門，朝廚房里間走去。

    合荼早已經(jīng)下床出來迎接，她驚訝的看著芳荷，笑道：“你怎么來了？”芳荷一年也來不上自己家里幾次，突然來了倒使她驚奇的很。

    芳荷摘下圍巾，笑道：“在家呆著無聊，所以來嫂子家里串串門?！?br/>
    合荼仔細(xì)打量著她，見她臉上神情懶懶的，眼睛里帶著一股淺愁，不由得笑道：“行，快進(jìn)來坐，外面冷的很?！?br/>
    “確實(shí)挺冷，前幾天還暖和，這兩天不知怎的，一下子就冷下來了?！狈己勺诖策叺囊巫由?，合荼又讓著她上床，說床上鋪了電熱毯，蓋著被子會暖和一些。芳荷推脫了兩句，這才脫鞋上床了。

    “大哥走了？”芳荷朝外面張望了一下，問道。

    合荼點(diǎn)了點(diǎn)頭，整理著被面，說道：“前幾天就走了，店里忙?！?br/>
    芳荷嘆了口氣，說道：“我也想像你一樣搬出來，在外面自己住多自在?！?br/>
    合荼知道她這句話是在說笑，便沒當(dāng)真。他們還沒分家，在公婆家吃公婆的住公婆的，一年到頭也就衣服跟家用上花點(diǎn)錢，不知道省了多少下來，不像自己，什么都要自個兒出錢。但她還是笑了笑，說道：“你跟加紀(jì)存點(diǎn)錢，自己買個院子，不好？”

    “他哪里能存的下來錢！”說到這個，芳荷的神情驀的變得愁苦起來，她嘆了口氣，說道，“嫂子，你也知道，他這個人，現(xiàn)在是不賭，可是在外面玩來玩去的不知道玩了多少錢去，我管也管不住?！?br/>
    合荼這才琢磨出了芳荷的心思，原來她是找自己來訴苦來呢。只是這一天長漫漫的，來個人說個話，倒也解了悶，合荼不由得來了興致，面上卻作出深有所觸的樣子，拍了拍芳荷的手，說道：“你讓爸管管。想那年你大哥賭的收不住的時候，也是爸管的，才稍微收斂了些?！?br/>
    “爸哪里管?！狈己蓢@道，“前幾年還管一下，但是沒用，還是照樣出去玩。一分錢都存不下來，我愁的不知道這將來的日子怎么過呢?！?br/>
    “慢慢過么，唉，一天天的，誰過的日子還是好的不成?！焙陷毕肫鹆俗约旱男氖?，也嘆了口氣。

    芳荷卻絲毫沒有注意到，她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突然冷笑了一聲，說道：“我看爸，現(xiàn)在心思都在劉云身上呢?！?br/>
    “嗯？劉云？”合荼驚訝的看了她一眼，這是三弟媳婦兒的名字，不過她不懂這句話，什么叫做“心思都在劉云身上”？

    “你是沒看著，給她買好的，穿好的，你去她屋子里瞧瞧，那家具比爸媽屋里的還好呢?！狈己刹粷M的說道，恨恨的用手?jǐn)Q了一下被角。

    合荼沒去過三弟房間里，自然不知道他家里的擺設(shè)是什么樣，只不過聽芳荷這么說，她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疑惑地看著芳荷，示意芳荷繼續(xù)說。

    “——好像那劉云是他的親生女兒一樣，平日里不舍得給我們一分錢，自從她嫁過來，每天想吃什么，只要說一聲，爸就去買，還親自拎到她屋里，你說咱兩誰有過這種待遇。”芳荷再次冷笑了一下，“我看邪乎的很呢?！?br/>
    合荼想也不敢想這種事，急忙擺手說道：“你別瞎想，怎么會有這種事?！?br/>
    “嫂子，你是看不見，我天天瞧著，心里氣的很?！狈己烧f著，突然猶豫了起來，她看了合荼幾眼，猶豫了好幾秒，才壓低了聲音說道，“嫂子，我跟你說了，你可別對別人說?！?br/>
    “你說?！焙陷奔泵Υ饝?yīng)，“我不說給別人。”

    芳荷朝門外看了一眼，這才低聲說道：“我聽外面人說，那劉云是爸親生的?！?br/>
    合荼唬了一條，急忙說道：“怎么會？真的假的？”

    “我看像真的，不然爸怎么會對她那么好?！狈己善擦似沧?。

    合荼還是不敢相信，半晌，才說道：“不會的，就算是親生的，那爸糊涂了，還給三弟說這門親事啊?！?br/>
    “你沒看見那天爸跟劉云的媽黏糊的那勁兒嗎？我還專門瞧了瞧媽的反應(yīng)，媽那天不得勁的很，話都沒說幾句。”

    合荼心里頓時泛起了一股不一樣的感覺，公公的形象仿佛一下子就在心里崩塌了似的，她感到有些幸災(zāi)樂禍，又有些惡心，問道：“你這說的是真的假的？”

    “八十是真的?！狈己赡樕弦猜冻鲂┌素缘纳袂?，“別人不當(dāng)著爸媽的面說，但私下里不說？我早就聽說了，劉云她媽是爸的老情人，兩個人不知道怎的沒在一塊兒，所以這次寧愿惹著加葉難受，把好好的一對兒給拆散了，也要把劉云的女兒說給加葉，就圖著兩個人以后借著看孩子的面多見幾次呢。你瞧那劉云，不論長相還是品性，哪點(diǎn)配的上加葉，年齡還大了好幾歲，我還聽說，以前爸是想著把劉云許給大哥呢，結(jié)果——”說到這里，芳荷突然停了下來，望著合荼，臉上猶豫了起來。

    “你倒是接著說呀。”合荼著急說道。

    “我說了你別生氣?！?br/>
    “不生氣?！?br/>
    芳荷嘆了口氣，“結(jié)果大哥，一門心思都在——都在佳佳身上，非她不娶，爸才散了這個心思?？蓱z好好的一個人啊，就這么被折騰的去了?！?br/>
    合荼見芳荷說起了佳佳，心里的疑惑更甚了，不由得問道：“這又跟佳佳有什么關(guān)系？”

    “你以為好好的一個人就去了，哪里有這么玄乎的事情?！狈己傻纳袂轵嚨淖兊藐幊料聛?，她似乎有些害怕，又有些不平，“還不是給爸媽折騰的，明面私下里的擠兌她，欺負(fù)她。我聽隔壁家的老嬸兒說，佳佳人可好呢，就算爸媽這樣，她還一樣對他們孝順?！?br/>
    “好好兒的，爸媽擠兌她做什么？”

    “你說做什么，還不是為了讓她主動離婚，好讓大哥娶劉云?！狈己烧f完這句話，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合荼的臉色，見合荼沒有生氣，這才松了口氣。

    合荼一時呆住了，沒想到自己所不了解的往事竟有這么一段淵源，她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他們哪能想到，自己鬧過了頭，不僅沒有離成，還讓一個人就這么去了?！?br/>
    “這不是更好？”合荼突然冷笑起來，“人去了，就沒有人再阻攔著他們了?！?br/>
    芳荷也冷笑一聲，“那段時間城里鬧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爸哪敢那時候給大哥定親，這件事幾乎人人都知道，就我們被瞞在鼓里。這兩天我實(shí)在是忍不下去了，這才想著找嫂子來訴訴苦，唉?！彼龘u了搖頭，望著鮮紅的被面發(fā)起呆來。

    屋子里一時安靜了下來，兩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合荼心里五味雜陳，說不出來是什么感受，她又覺得難受，又覺得同情，同時充滿了幸災(zāi)樂禍的嘲諷意味，這是她這么多天來，第一次沒有想起鄭溪，心思完放在別的事情上。

    “那劉云好也就罷了。”半晌，芳荷又說道，“偏生她的性子又驕縱的很，比咱們那個小姑子還難伺候，我現(xiàn)在去園子里拿個菜拿個果子都要受她的眼色，好像那園子是她的一樣。她才嫁進(jìn)來幾天就這樣，以后我的日子難過著呢?！闭f著，她揉了揉眼睛，緊緊地咬著嘴唇，似乎在忍著哭意。

    合荼仿佛沒聽見她的話似的，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忙安慰道：“沒事，那能怎么辦，忍著么?！?br/>
    “是啊，能怎么辦?！狈己擅銖?qiáng)笑道，“我還好，三弟那個人才難過，他從結(jié)婚那天開始就沒回來過，爸讓人去找都找不到，不知道他去哪里了，爸為這事氣的不行，但一點(diǎn)辦法都沒有?！?br/>
    合荼想起程家葉那張溫和清秀的臉來，不由得搖了搖頭，苦笑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啊?！?br/>
    那天兩個人聊到很晚，合荼才送芳荷回去了。目送著母女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勁頭，合荼裹緊了外套，轉(zhuǎn)身朝屋里走去，走了兩步，她又停住，扭頭朝倉庫的方向看了一眼，眼里泛起一股濃愁，嘆了口氣。

    “小晏?！边M(jìn)了屋，她關(guān)上門，朝著客廳喊道。程晏正趴在茶幾上寫作業(yè)，聽見呼喊，抬頭應(yīng)到：“我寫作業(yè)呢?！?br/>
    “你過來！”

    程晏皺起眉頭撅起嘴，不情不愿的站起來，走到母親旁邊，嘟囔著說道：“快開學(xué)了，我作業(yè)還沒寫完呢?！?br/>
    合荼恍若未聞，她蹬掉鞋子爬上床，望著窗外發(fā)了會兒呆，才又喃喃對程晏述說起剛才聽到的那些事來。

    程晏年紀(jì)還小，哪里懂得這些事。她懵懵懂懂的聽著，知道母親心里又不爽快，想對自己嘮叨了。這回她抱怨的不再是父親，而是爺爺奶奶，爺爺奶奶又怎么惹到她了？程晏聽到母親說爺爺?shù)那槿说氖?，爺爺有情人？情人是什么？程晏搖了搖腦袋，一臉懵懂。

    “你以后去你爺爺家，注意著點(diǎn)，看有什么東西能證明這點(diǎn)的，拿回來給我看看?！边^了好久，合荼終于說完了，并對程晏囑咐了這么一句。

    程晏望著她，不明白為什么母親要讓自己去做這么一件事，但她還是答應(yīng)了，問道：“我能回去寫作業(yè)了嗎？”

    “去吧，去吧?！焙陷辈荒蜔┑?fù)]揮手，目光依然凝在窗外的那棵落光了葉子的楊樹上。程晏呼了口氣，轉(zhuǎn)身朝外面走，突然覺得厭煩極了。

    但是，似乎是下意識的行動，程晏每次去爺爺奶奶家找程思溫姐妹玩的時候，會不自覺的留心眼里所看到的東西。自從小姑去了外地上學(xué)，她的房間就空了下來，程思溫姐妹都大了，不好再跟父母睡在一處，爺爺奶奶就讓她們暫時住在了小姑的房間。那房間里除了程思溫姐妹的東西，還有好些陳年舊物堆積在一處，程晏去找她們玩，三個人都是窩在那房間的床上，互相交談。有一天，當(dāng)沒有了話題的時候，程思益突然神神秘秘的說道：“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東西，你們絕對想不到?！?br/>
    程晏跟程思溫好奇地看著她，問道：“什么東西？”

    程思益翻身下床，在屋角的大箱子里翻了半天，才翻出一個木盒子來。她仿佛拿著什么寶物似的，爬上床，鄭重的將盒子放在兩個姐姐面前，打開了它。

    “咦？”程晏瞧見里面裝著一沓信跟幾張照片，不由得伸手拿起來看。照片是幾張老照片，有爺爺年輕時跟別人的合照，也有家人的合照。程晏看著，不由得伸手指著合照中其中一個女的問道：“這是誰？”

    程思溫聽言，接了過來看著，上面有爺爺奶奶，還有她的爸爸跟大伯、小叔，大伯旁邊還站著一個女的，相貌十分好看，卻認(rèn)不出來是誰。

    “不知道。”她搖了搖頭，把照片又放了回去。

    程晏聳了聳肩，放下照片，又拿起那幾封信來。她驀的想起母親叮囑過自己的話，見那信封上寫著“馬芝蘭”，卻不知道這“馬芝蘭”是誰，也不知道是誰給“馬芝蘭”寫的。她偷眼看了程思溫、程思益兩眼，把信放了回去，想等她們不注意的時候把信揣回去，好在母親跟前討個喜。她壓根就沒想到這樣做是錯誤的，不對的，心里驀然興奮起來，仿佛在冒險。

    合荼果然對那幾封信非常感興趣，她讓程晏讀了一遍又一遍，臉上始終掛著冷笑。終于，她聽夠了，又開始對程晏抱怨起來，程晏聽的不耐煩，卻不敢走開，只好左耳進(jìn)右耳出，就當(dāng)沒聽見。

    這個家族的隱秘，程晏幾乎都是從母親的嘴里聽來的，里面不乏一些添油加醋的東西，連帶著程晏后來也開始厭惡起爺爺奶奶來，幾乎不常去了。那幾封信到后來也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再也找不見，很快，程晏就忘記了這件事，因?yàn)樗R上就要開學(xué)了，作業(yè)還有很多沒有寫完，她的注意力部被集中在這個上面，也分不出心來去玩耍了。

    開學(xué)的前一天晚上，母親還帶著她給父親打電話要學(xué)費(fèi)，剛掛了電話，轉(zhuǎn)身要走，母親卻又停住，拿起話筒撥了一長串的電話號碼。程晏無聊的趴在柜臺上，打量著里面貨架上的貨物，想著等母親打完電話，可不可以讓她給自己買點(diǎn)好吃的。她正在出神，卻聽見母親驚叫了一聲，扭頭看去，見母親神色慌張，臉色都變白了。她不由得站直了身體，擔(dān)心了起來。

    “她往哪里去？你們?nèi)フ伊藳]有？”合荼緊張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找了喲！”那頭傳來的是翠影的聲音，他們前段時間帶著合弈合復(fù)回來了，仍舊住在原來的院子里，“都找了兩天了，影子都沒，除了那封信，啥也不見了?！?br/>
    合荼呆呆的望著電話，愣了幾秒，突然說道：“這樣，我馬上就訂票回去，你跟我爸別急，說不定是小孩子好奇跑哪里玩去了。”

    “她都多大了，還小孩子。”翠影急的哭腔都出來了，“她干了些什么她自己心里還不清楚?！?br/>
    “好了，媽，你別著急，我馬上就回去?！焙陷闭f著，急急掛掉了電話，拉著程晏的胳膊就往回走。

    “媽，怎么了？你要回去哪里？”程晏不解的望著母親。

    “你的那個小姨啊！”合荼恨鐵不成鋼的說道，“跟人跑了，我回去幫你姥姥姥爺找找?！?br/>
    程晏眉毛一抬，倒覺得這件事新奇的很。但她并沒有產(chǎn)生什么異樣的情緒，仿佛這件事就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她心里開心的是，母親要離開家?guī)滋?，她終于可以自由了！

    合荼連坐下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匆忙收拾了一下就要走了，臨走前，她又去囑咐程晏，讓程晏帶著程霖這幾天去爺爺奶奶家吃飯，晚上睡覺前把門鎖好，誰敲門都不要開。程晏乖巧的答應(yīng)了，心里卻有自己的一番盤算，在母親離家的這個瞬間，她覺得自己一下子變成大人了，能夠擔(dān)負(fù)起看家跟照顧弟弟的責(zé)任了。

    合荼匆忙趕到車站，買了一程票，車程兩個小時，她坐在座位上如坐針氈。好不容易到了家，幾乎一路小跑，好在路面最近被修整過，不像之前那般坎坷不平了。到了家，門洞開著，院子里悄無人聲，合荼跑進(jìn)門，喊了幾聲，都沒人應(yīng)。

    她正在惶然無計(jì)之時，門外突然傳來人聲，疑惑問道：“誰??？”

    合荼回頭，見是一個黑瘦的小男孩，是二叔家的孩子，忙問道：“我爸我媽呢，你看見了沒？”

    “他們出去了，讓我在這看院子?！蹦悄泻]見過合荼，皺著眉頭問道。

    “你知道他們?nèi)ツ睦锪耍俊?br/>
    男孩搖了搖頭，合荼心里便更加著急了。她說道：“你回去吧，不用看著了。”

    “你是誰??？”

    “我是合荼，這家的二女兒?！焙陷鞭D(zhuǎn)身朝屋里走去，走了兩步，回頭看見那男孩還在門口探頭，不由問道，“你知道他們出去干什么去了嗎？”

    “不知道?！?br/>
    合荼這才放了心，這種事情父母自然不會對外人說，多丟家里的臉啊。她進(jìn)屋，把包扔在炕上，重重的嘆了口氣，坐了下來。

    她一直覺得自己挺了解合弈的，知道這丫頭肚子里有自己的想法，脾氣也很倔，認(rèn)定什么事就非得要去做，只是沒預(yù)料到會做出這種事來。都二十來歲的人了，如果想要找什么工作，來城里找自己跟姐姐不就行了，什么工作給她找不著，這山旮旯里能遇到個什么人讓她跟著跑了。合荼想著想著更加生氣了，自家一點(diǎn)都不珍惜自家，隨便跟著人跑，這是好女孩能干出來的事嗎？之前跟著父母在外地的時候就是一個愛玩的性子，到處亂跑，現(xiàn)在回來了，還是這樣，要是以后程晏做出這種事，自己非得把她的腿給打折不可。

    合荼正坐著氣悶，外面?zhèn)鱽砹寺曧?，接著雜沓的腳步聲傳了進(jìn)來。她急忙起身，掀簾出去，見父母正愁著臉往屋里走，后頭跟著合復(fù)，也是面帶苦色。

    “媽！”

    家福跟翠影抬頭，見合荼回來了，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問道：“你怎么就回來了，不是讓你媽跟你說讓你不要急?！?br/>
    “這么大的事，我哪能不急！”合荼急忙上前扶住母親的胳膊，一邊扭頭對父親說道，“到底咋回事？”

    “不爭氣啊，不爭氣！”翠影氣的臉色都變了，眼眶紅紅的，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家福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紙，遞給了合荼。

    合荼展開來看，見上面字跡匆匆，一看就是臨時隨便找了張紙寫的，上面寫著：“爸，媽，我覺得我的一輩子不能就這樣下去，我要出去闖一闖我心里才舒坦。你們別擔(dān)心，我有朋友，我們一起去別的地方找事做，等我成功了，會回來的！”

    合荼的眉頭頓時皺的更緊了，嘆道：“她哪知道這個世道，男孩子出去闖都難，她一個女孩兒家闖什么闖。”

    “不知道給誰帶壞的，平日里看著聽話的很?！奔腋Ｓ謬@了口氣，說道，“先進(jìn)去吧，外面冷的緊?！?br/>
    一家人坐在一塊兒商量了半天，下午又出去找了一通，還是沒找到。翠影說自己放在口袋里的錢也不見了，肯定是給合弈拿去買了車票，不知道去哪里了。家福讓她們回去，自己又去車站問，到了很晚才回來，沒等家人問，他就搖了搖頭，一臉挫敗的神情。

    “算了，算了！不找了！就當(dāng)我沒生這個兒！”翠影崩潰的坐倒在炕上，抬手捂住了臉。

    “媽，你別著急。”合荼抬頭撫著她的背，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自己心里也著急，但只是空著急，一點(diǎn)辦法也沒有。

    就這么又找了兩天，連合弈的影子都沒找著，合馨跟合芮也聽見了消息，趕回了家里來。人手雖然多了兩個，但仍舊一絲頭緒也沒有，唯一找到的消息就是，一戶人家里的男孩子也留了一封信跑了，家福便認(rèn)定，合弈是跟那個男孩子跑的。

    “你看，多丟人！多丟人！”翠影哭嚎著，用手使勁拍著炕面。幾個女兒站在地上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家福又愛面子，不可能到那男孩兒的家里去鬧。他咬了咬牙，說道：“從今天起，我就當(dāng)沒生過這個兒，你們也當(dāng)沒有這個妹妹，她回來了也不準(zhǔn)認(rèn)！這事情以后不要再提！”

    合荼姐妹雖然還想勸勸，但看著父親那張很少嚴(yán)厲起來的臉，到了喉嚨的話又被咽回去了。在家呆了幾天，合荼惦記著兩個孩子，就先別了父母姐妹回家去了，一路上，她沉著臉，心上仿佛壓著一塊大石頭，嘴角沉重的都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