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jié)退位詔書

    堅決維護滿族皇權(quán)、積極主戰(zhàn)的軍諮使良弼身亡后，皇親貴族大臣們，再也不敢反對共和，紛紛逃離北京。

    袁世凱乘機派出民政大臣趙秉鈞、郵傳大臣梁士詒等入宮恐嚇隆裕太后，并曉以利害。隆裕太后見大勢已去，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于2月3日授權(quán)袁世凱，與南京臨時政府磋商退位條件。

    南京臨時大總統(tǒng)府辦公室內(nèi)，伍廷芳義憤填膺，怒道：“荒謬，真是荒謬！袁世凱來電，聲稱清帝退位后，南方政府要立即解散，由他在北方另外組織政府?！?br/>
    孫中山斗志激昂地道：“你回袁世凱，清帝退位，必須讓他公開聲明，服從中華民國。否則，我決不辭掉總統(tǒng)職務(wù)。”

    眾人沉默下來，汪精衛(wèi)皺眉沉思片刻后道：“袁世凱若是不承認民國，雙方只怕就要開戰(zhàn)了！”

    黃興煩惱地道：“戰(zhàn)事再起，軍餉困難，向日本借錢也遭到了拒絕?！?br/>
    汪精衛(wèi)攤著兩手，感嘆道：“唉，那我們?yōu)楹芜€要再打下去呢？”

    這時候，挺著顯形的孕腹的徐宗漢一搖一晃地走了進來，面容平靜地問道：“為何就不能打下去呢？”

    汪精衛(wèi)聞言，連忙起身問好：“嫂夫人好！”

    黃興過來扶住她，關(guān)心道：“宗漢，你有了身孕，就不要到處走動了！好好歇著不行嗎？”

    “我沒事！”徐宗漢嘆了口氣，轉(zhuǎn)而對汪精衛(wèi)道，“兆銘，當(dāng)年你刺殺攝政王的勇氣，跑到哪兒去啦？”

    汪精衛(wèi)一時語塞：“我……”

    “我知道，袁世凱把你從牢里放出來，你感激他，對他有好感，那是正常的。”徐宗漢緩緩地坐下來道，“但是，你也不必處處替袁世凱代言吧？不管怎么說，他現(xiàn)在還沒有徹底站到共和這一邊來！不是嗎？”

    汪精衛(wèi)有些尷尬，卻嘴硬道：“嫂夫人你不能這么看我，我汪兆銘一向都是秉公直言的，絕無私心?！?br/>
    徐宗漢扶住一把椅子，眼中閃過一絲悲哀的神色，緩緩地道：“為了共和大業(yè)，我們同盟會諸多烈士前仆后繼地犧牲了，好不容易看到清廷就像這把椅子一樣，搖搖欲墜，就差最后這么一推！要是就這樣算了，我們怎么對得起以前死難的那些烈士？”

    說著，她毅然將那把椅子推倒在地上：“如果你們感到害怕了，就讓我上陣去打！”

    汪精衛(wèi)一臉的尷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黃興也陷入了沉默。

    此刻，一身戎裝的袁世凱正在外務(wù)部官邸大廳內(nèi)議事，兩旁坐著他的文武幕僚，還有英國公使朱爾典。

    剛剛從南方回來不久的唐紹儀正在匯報南北議和的相關(guān)事宜：“南方一再保證，推覆清廷者為大總統(tǒng)，此時正虛位以待大帥！”

    袁世凱沒戴帽子，把又黑又長的辮子盤在脖子上，滿臉的威嚴與殺氣，他不屑地道：“虛位個屁，唐紹儀你這是出賣朝廷利益！簡直辜負了本帥對你的信任，來人，把他給我押下去！”

    兩個持槍的衛(wèi)兵大步走了上來，按住唐紹儀的雙臂。

    唐紹儀還想申辯：“慢！黨人已許諾，只要勸幼帝退位，必舉大帥為大總統(tǒng)！”

    袁世凱暴怒，跳起來道：“光天化日之下，還想誆騙本帥？押下去！”

    唐紹儀滿眼怨怒，十分不甘心地被衛(wèi)兵押下。

    在場的眾將見氣氛陡變，個個心緒不安，現(xiàn)場一下子安靜到了極點，只能聽到袁世凱手中不斷轉(zhuǎn)動的陰陽球相互碰撞的聲音。

    “黨人逼我叛清棄主，就范民國，否則寧愿與我刀兵相見。當(dāng)何去何從，還請諸位發(fā)表高見。”袁世凱瞬間恢復(fù)了心平氣和的神色，緩緩地轉(zhuǎn)動著陰陽球。

    馮國璋并沒有仔細揣摩袁世凱話里話外的意思，想得比較簡單，倏地站起來道：“忠君報國才是為臣之道，大帥只要再發(fā)我三個月的軍餉，我馮國璋一定能蕩平亂黨，收復(fù)江南失地?！?br/>
    這時候，已經(jīng)五十歲的北洋之龍王士珍斜睨一眼段祺瑞，起身道：“大帥，北洋軍向受國恩，即使不能保主滅敵，軍人也不可干預(yù)朝政，威逼皇上退位，應(yīng)力避王莽欺君篡位之罵名。”

    王士珍雖然是北洋三杰之一，但他自幼從軍，曾赴朝鮮鎮(zhèn)壓東學(xué)黨起義，大戰(zhàn)日軍，后來雖然成為時任山東巡撫的袁世凱的軍事參謀，但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清政府任命王士珍為江北提督，執(zhí)掌軍政大權(quán)。所以，王士珍的骨子里還是忠于清廷的，但他畢竟老于世故，并沒有說得像馮國璋那么直接。

    段祺瑞清了清嗓子，裝腔作勢道：“大帥，當(dāng)今世界潮流乃是民主共和，大清朝的氣數(shù)已盡。我們這些做臣子的，雖然不忍拋棄舊主，但是不可為一姓君王而使全國再燃戰(zhàn)火，令無數(shù)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啊！”

    徐世昌也跟著湊熱鬧道：“芝泉所言有理，戰(zhàn)爭一開，則和議前功盡棄，而且罪責(zé)在我方?！?br/>
    馮國璋哼了一聲道：“板蕩識誠臣，大帥應(yīng)做曾國藩！”

    段祺瑞冷笑一聲，反駁道：“與其做曾國藩，不如做華盛頓！”

    馮國璋急了，猛地站起來道：“大帥，三思，日本國堅決反對中國共和，因為他們擔(dān)心推翻中國皇帝會動搖日本的天皇制度，如果大帥贊同共和，那么日本國肯定要武力干涉的?！?br/>
    袁世凱擺擺手，示意他先坐下，然后轉(zhuǎn)身問朱爾典道：“朱爾典公使，不知閣下對此事有何高見？袁某愿意洗耳恭聽！”

    朱爾典想了想道：“我們英國希望閣下來統(tǒng)治中國。孫文逼你承認他的民國政府，即使皇帝退位，孫文肯讓出總統(tǒng)嗎？袁大人萬不可落入圈套。”

    四下里頓時安靜下來，大家都在耐心地等待著袁世凱的選擇。

    不料袁世凱卻輕輕地哼了一聲，隨即下令道：“來人，把唐紹儀帶上來！”

    被押下去又押上來，唐紹儀心中非常不滿，一臉怨氣：“大帥若想治我的罪，就請開刀問斬吧?！?br/>
    袁世凱板著臉，面無表情地道：“國璋，把你的快刀借我。”

    馮國璋吃了一驚，以為袁世凱要當(dāng)眾斬殺唐紹儀，不過他雖然愣了一下，最終還是服從地抽出腰刀，遞了過去。

    袁世凱接過寒光閃閃的快刀，陰沉著臉色：“紹儀，我來問你，我何時贊成過共和？”

    唐紹儀固執(zhí)地道：“大帥你只有贊成共和，才能被推舉總統(tǒng)?！?br/>
    袁世凱問道：“此事誰能保證？”

    “‘甲日皇退，乙日擁公’，此乃孫文親口所說，信誓旦旦。”唐紹儀十分不解地望著袁世凱道，“孫文并非言而無信之徒，大帥如何不肯相信他？”

    “我為什么要信他？”袁世凱不屑地道，“在座的諸位當(dāng)中，只有你唐紹儀見過他孫文，他不過是個遭到朝廷緝捕多年卻未曾抓獲的江洋大盜，十?dāng)?shù)年來四處行騙！”

    唐紹儀反駁道：“大帥此言差矣！我這位廣東同鄉(xiāng)，不但醫(yī)道精深，而且心胸坦蕩，做事光明磊落，絕非權(quán)術(shù)小人?！?br/>
    袁世凱手持快刀，試著鋒刃，威脅唐紹儀：“你敢保證，甲日宣統(tǒng)退，乙日孫文退？”

    唐紹儀耿直地道：“敢！”

    袁世凱的臉色陰晴不定，手中快刀指向唐紹儀，口中念道：“好刀，削鐵如泥！”

    唐紹儀怔住，以為袁世凱仍然不肯信他，一臉悲憤地道：“要殺要砍，悉由大帥！”

    不料袁世凱的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絲笑意，他提刀起身，將那刀拋向唐紹儀道：“接刀！”

    唐紹儀不解其意地接過刀，只當(dāng)袁世凱要逼他自刎，遂耐心地等其下令。

    袁世凱卻猛地把辮子甩到前邊，果決地端起長辮道：“明日內(nèi)閣集體辭職，頒布皇帝遜位詔書，請首席代表唐紹儀為我斬掉此辮，以示擁護共和！”

    唐紹儀的內(nèi)心，意外之中又摻雜著驚喜，頓時揮刀劈下，將袁世凱的長辮子斬落地上，那辮子仿佛是一條連接朝廷的臍帶，辮子被斬斷了，袁世凱與朝廷之間的聯(lián)系也將徹底斷絕。

    “哈哈哈……”眾人的耳邊傳來了袁世凱狂放震耳的大笑聲。

    經(jīng)過南北議和代表的磋商，南京臨時政府方面于1912年2月9日向清政府遞送有關(guān)清帝退位優(yōu)待條件的修正案。

    這項修正案共有三項內(nèi)容：

    第一項，共八款：

    （1）清帝尊號仍存不廢，中華民國待以各外國君主之禮；

    （2）清帝歲用四百萬兩由民國政府撥發(fā)；

    （3）清帝暫居宮禁，日后移居頤和園，侍衛(wèi)人等照常留用；

    （4）清帝宗廟陵寢永遠奉祀，民國政府酌設(shè)立衛(wèi)兵保護；

    （5）光緒陵寢如制妥修，民國政府支付實用經(jīng)費；

    （6）宮內(nèi)各執(zhí)事人員可照常留用，惟以后不得再招閹人；

    （7）清帝私產(chǎn)由民國政府特別保護；

    （8）原禁衛(wèi)軍歸民國陸軍部編制，額數(shù)、俸餉仍如其舊。

    第二項，共四條：

    （1）王公世爵概仍其舊；

    （2）皇族具有與國民同等的權(quán)利；

    （3）皇族私產(chǎn)一體保護；

    （4）皇族免服兵役之義務(wù)。

    第三項，共七條：

    （1）與漢人平等；

    （2）保護其私有財產(chǎn)；

    （3）王公世爵概仍其舊；

    （4）民國政府為生活過艱的王公代籌生計；

    （5）先籌八旗生計，在未籌定前，其俸餉仍舊支放；

    （6）從前營業(yè)、居住等限制一律蠲除，各州縣聽其自由入籍；

    （7）聽其自由信仰原有宗教。

    寒冬的紫禁城蒙上陰冷與灰暗，從午門通向養(yǎng)心殿的長長御路，隱約聽到養(yǎng)心殿里傳來了太監(jiān)宣讀皇帝退位詔書的聲音。

    養(yǎng)心殿坐落在紫禁城后廷西部。從乾清宮西廡的月華門走出，穿過七米寬的西長街，走進對面的遵義門，就是居西六宮之南的清帝居留時間最長的寢殿——養(yǎng)心殿。清自雍正皇帝開始，這里便成為皇帝日常起居和理政所在地。

    養(yǎng)心殿及其配殿是“工”字結(jié)構(gòu)，這里從18世紀到20世紀初期的近兩百年間，一直是君主中國的政務(wù)決策地，除了皇帝之外，只有皇帝宣召的人員才得以在宦官的引領(lǐng)下入內(nèi)。

    殿內(nèi)大堂正中，懸掛著雍正皇帝的手書大匾：中正仁和。大匾下是紅木龍椅寶座，座前為楠木黃緞案桌。殿內(nèi)東暖閣懸掛著康熙皇帝和雍正皇帝的圣訓(xùn)。其“惟仁”匾兩側(cè)的對聯(lián)寫著：“諸惡不忍作，眾善必樂為。”

    殿內(nèi)西暖閣北墻懸掛著雍正帝御匾：勤政親賢。匾下是乾隆皇帝的詩篇屏，詩兩側(cè)為雍正皇帝的著名格言對聯(lián)：“惟以一人治天下，豈為天下奉一人。”

    殿前的抱廈中安放著香爐，每天清晨，清帝在繚繞的香霧中開始一天的政務(wù)。在大清帝國建國二百六十七年后的公元1912年，隆裕太后流著淚，在這養(yǎng)心殿中宣告清帝退位。

    “國家這些年費了多少金銀，誰想到卻養(yǎng)活了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我倒不如像先帝爺一樣，早死了干凈……”隆裕太后抹了抹臉上的淚。

    時至如今，無可挽回。皇宮中除了那不懂事的小皇帝還在無憂無慮地玩耍外，其余皇族親貴早就樹倒猢猻散。群情惶惶之下，就連隆裕太后身邊的總管太監(jiān)小德張也被袁世凱買通了，他不時在隆裕太后耳邊敲邊鼓：“主子，你也別太著急上火，照奴才看，不管這君主也罷，共和也罷，老主子全是一樣。講君主，老主子也不過就用用寶；鬧共和了，太后還是太后。不過，可得先答應(yīng)了南邊的條件。要不然啊，革命黨打到了北京，那可就全完了！”

    隆裕太后無言以對，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滿心悲戚的她，耳邊忽然又回蕩起那日小皇帝溥儀和袁世凱的對話。

    “共和是什么，好吃嗎？”

    “皇上，共和就是您再也不用上朝聽政了?！?br/>
    “我可以去玩了嗎？”

    “皇上，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了！”

    “那共和太好玩了！”

    ……

    太和殿光線幽暗，圍繞御座旁六根金漆的蟠龍大柱，似乎失去了支撐皇家的力量，明清兩朝的帝王輪流坐的金鑾寶座，從此永遠空座了。

    金鑾寶座上，遺留著一枚小皇上玩耍過的糖人吹凝的小豬。

    當(dāng)一陣寒風(fēng)襲來，地上散落了一地的奏折、翎毛、笏等雜物，在微風(fēng)中被掀動起來，幾頂遺棄的花翎頂戴官帽，在地上隨風(fēng)搖滾。

    1912年2月12日（辛亥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朝宣統(tǒng)皇帝溥儀退位。紫禁城的東華門外告示欄貼出宣統(tǒng)：“前因民軍起事，各省響應(yīng)，九夏沸騰，生靈涂炭，特命袁世凱遣員與民軍代表討論大局，議開國會，公決政體。兩月以來，尚無確當(dāng)辦法，南北暌隔，彼此相持，商輟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國體一日不決，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議于前，北方諸將亦主張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榮，拂兆民之好惡，是用外觀大勢，內(nèi)審輿情，特率皇帝將統(tǒng)治權(quán)公諸全國，定為共和立憲國體，近慰海內(nèi)厭亂望治之心，遠協(xié)古圣天下為公之義。袁世凱前經(jīng)資政院選舉為總理大臣，當(dāng)茲新舊代謝之際，宜有南北統(tǒng)一之方，即由袁世凱以全權(quán)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民軍協(xié)商統(tǒng)一辦法，總期人民安堵，海內(nèi)乂安，仍合滿、漢、蒙、回、藏五族完全領(lǐng)土為一大中華民國，予與皇帝得以退處寬閑優(yōu)游歲月，長受國民之優(yōu)禮，親見郅治之告成，豈不懿歟。……”

    圍觀的京城百姓密密匝匝地圍了一圈又一圈，看了詔書之后，頓時紛紛議論開來。

    “這么說，皇上真的退位了！”

    “哎呦，那咱大清朝豈不就完了！”

    “嗨，你這人，看了半天都還沒明白過來呢？現(xiàn)如今已經(jīng)是中華民國了！”

    “中華民國，那接下來到底誰當(dāng)皇上??？”

    次日，北京的各大報紙毫無例外地全文登載了清帝退位的詔書。上市的報紙很快便被一搶而空，北京城內(nèi)一片沸騰。街頭巷尾，人們見面后紛紛拱手相告：“皇上退位了！共和了！”

    在喜慶的鞭炮聲和鑼鼓聲中，商家們也悄悄地收起了昔日的龍旗，改換成了象征“五族共和”的五色旗。放眼望去，街巷樓閣、酒館茶肆一片彩旗飄展，一個全新的共和時代已經(jīng)來臨。

    在掛五色旗的同時，街頭巷尾到處都有人在剪辮子，被剪掉的辮子則被丟棄一地，舊時代已經(jīng)一去不復(fù)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