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距離六局院還有四五十米遠，陳家英匆忙下車，跑向右側(cè)的人行道。

    幾個男人正在路邊推推搡搡，過往路人繞道行之。

    “哥！”她大叫了一聲。

    陳家齊正被人卡著脖子頂在樹干上大聲斥喝，聽到熟悉的聲音，他的臉色驟然變白，表情也僵在臉上。

    因為脖子還被對方卡著，他只能極緩慢地轉(zhuǎn)頭，朝剛剛走上道牙的妹妹陳家英望了過去。

    陳家英被那眼神兒瞅得心里一咯噔，步子竟慢了下來。

    陳家齊非常用力地擺脫對方的鉗制，他低聲說著什么，語速很快，遠的人根本聽不清，她看到那群人的臉上浮起古怪的表情，等她走近，那幾個陌生男人竟瞥了她一眼后快步走了。

    “哥！出什么事了？那些人……”她指著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問。

    “哦，有點事，不過現(xiàn)在沒事了，我都處理好了?！标惣引R把頭轉(zhuǎn)一邊，避開她變得焦急疑惑的目光。

    “生意上的事？”她繼續(xù)問。

    “哦，跟你說你也不懂，別問了，我沒事。你呢，你怎么在這兒？”陳家齊指著她手里的購物袋，“買東西？”

    她指了指左上方六局院的方向，“我來看北北?！?br/>
    陳家齊愣了愣，隨即自嘲地笑了笑，摸了摸她披在肩上的頭發(fā)，“幸好還有你。”

    她沒有吭聲，只是很有深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親哥哥。

    “你們約好了？”陳家齊問。

    “約好在門口見。”她低頭看看表，“時間差不多了，你沒事跟我一起去吧，你不是也想北北嗎？”

    “她……還是不想見我吧。我也沒臉見她，暫時不去了。哦，對了，這點錢你給她帶過去，別說是我給的。說你，說咱爸都行，不然她不會要。”陳家齊掏出錢包，把里面的一百元票子都抽出來塞給妹妹。

    陳家英撇撇嘴，瞪著陳家齊，不屑地說：“你就這點出息了是吧，怪不得北北寧愿跟著我嫂子也不愿意跟著你?！?br/>
    陳家齊眼神一黯。

    “算了算了，你不去就早點回家，咱爸最近精神很差，你多陪陪他，勸他多吃點飯?！彼f。

    “我現(xiàn)在就回?！?br/>
    “我走啦。”陳家英擺擺手，走了幾步忽然又折返回來，她仰著頭，目光晶亮地盯著陳家齊的眼睛說：“哥，你要好好的?！?br/>
    陳家齊怔住，慢慢攥住手指，“嗯?！?br/>
    陳家英走后，陳家齊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才走去公交站臺。

    此刻正是夕陽西下時分，與無數(shù)個中部城市一樣，每到這個時段，整個城市就會蒙上一層金燦燦的外衣，汽車外殼流淌著金色，人們的衣服上也沾染了金色，街兩邊的商鋪早早亮起霓虹，一閃一閃的燈火為這座城市又增添了幾許絢爛的色彩。

    路旁的商鋪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吸引過往群眾的注意，只有陳家齊神色漠然不為所動，他勾著頭，步履沉重地穿行于下班的人潮當中。

    公交車站乘客不多，可他要等的公交卻遲遲不見蹤影，路過的士也沒有空車。

    “家齊——”有輛白色的奧迪車在路邊停了下來，有人在車窗里向他招手。

    他朝里面望了望。

    是她？

    幾分鐘后，蘇婭菲一邊駕車一邊瞟了眼坐在副駕駛位的陳家齊，“我還以為你不坐我的車呢?！?br/>
    剛才她無意中發(fā)現(xiàn)路邊的陳家齊時，頭腦一熱就叫住他了。

    而他低頭看她的眼神，就那短短一瞬間，她以為自己會在陌生人面前丟臉，可沒想到他接下來會接受她的邀請，出人意料地上了她的車。

    現(xiàn)在人在車上，她還是有點暈乎乎的，覺得不大真實。

    陳家齊看起來比之前清減了不少，從她的角度望去，他的鼻子和下巴就像是連綿起伏的山峰，原本又寬又直的肩膀也從兩邊塌下去一塊。

    所幸人還是好看，他瘦下來的模樣，和她記憶中的陳家齊又近了一步。

    “本不想打擾你，可我打不到車，怕我爸著急，只好麻煩你了。”陳家齊看著車內(nèi)講究的內(nèi)飾，沒看蘇婭菲。

    蘇婭菲笑了笑，“我們之間不用說麻煩。叔叔還好嗎？”

    “嗯?！?br/>
    “我去你家吊唁阿姨，南燕不讓我進去，后來給你發(fā)了條微信，你收到了嗎？”

    陳家齊慢慢轉(zhuǎn)過頭，濃眉緊鎖地看著蘇婭菲，“你去了？遇見南燕了？

    蘇婭菲嗤了一聲，撇撇嘴說：“怎么？她沒告訴你？”

    陳家齊的眼里黑黢黢的，隱隱藏著風(fēng)暴，他覺得自己似乎干了件極蠢極蠢的事。

    “你生氣了？”

    陳家齊沉默。

    “我道歉。去之前我應(yīng)該先和你說一下的。可我以為南燕不在那兒，我只是……”

    只是想見你。

    自從出事之后，她就沒見過陳家齊。她很想他，即使睡著了，夢里也是和他在商店閣樓上赤裸相擁的畫面。短短數(shù)十秒，卻讓她春心萌動，難以自己。

    要不是接下來的慘叫聲嚇到她，她說不定可以更進一步，說不定就得到他了。

    “算了，已經(jīng)過去了。”陳家齊垂下頭。

    “家齊，你說，我給你發(fā)那么多微信你都不回我，今天怎么肯理我了？”她勾著頭問。

    “我欠你一個道歉。不止這一次，還有……”陳家齊沒再說下去。

    “還有什么？”蘇婭菲拿眼睛瞟一瞟他。

    他沉默。

    “你除了麻煩你和謝謝你，就不會跟我說點別的嗎。還有你說要道歉，你若是真心的，就拿出點誠意來，而不是每次就這樣嘴上說說吧?！彼崃送犷^，故意看著陳家齊。

    “你……要什么？”陳家齊覺得車里的香水味有些刺鼻，他撐著車座，把身體朝車門那邊挪了挪。

    蘇婭菲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轉(zhuǎn)過頭繼續(xù)開車。

    過了幾秒，她突然開口說：“要你！行不？”

    陳家齊眉頭微皺，蜷起拳頭壓在嘴唇上面輕輕咳了一聲，“別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了。之前答應(yīng)幫你，是因為我信任你，覺得無論遇到什么事情都有你扛著，我根本不用擔(dān)心后果，可后來事鬧大了，我才覺得后怕，這萬一要是傳到我們醫(yī)院，我不丟飯碗也要天天被人戳脊梁骨。而且最近我經(jīng)常失眠，吃藥也不管用，每次閉上眼睛就是那天血淋淋的一幕，你……”

    “別說了，別再說了。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是那樣的結(jié)果。”陳家齊的手指有些發(fā)抖，他其實比蘇婭菲更害怕提及那些事。

    “所以你要補償我。家齊，我對你的心意從來沒有變過，我之所以答應(yīng)幫你，也是想有朝一日能和你在一起。”蘇婭菲的眼里帶著濃濃的情意。

    “不可能?！?br/>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和南燕已經(jīng)離婚了，我現(xiàn)在也是自由身，我們在一起又不犯法，又沒礙著誰，怎么就不行了。”蘇婭菲皺眉，把車速降下來，“家齊，現(xiàn)在只有我能救你，只要你同意，我現(xiàn)在就可以把錢……”

    “不需要，也不可能！停車！”他指著路邊，面色鐵青。

    蘇婭菲把車停下。

    陳家齊拉開門鎖，右腿邁出車門。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蘇婭菲，蘇婭菲也看著他。

    “以后別再聯(lián)系了。我會把補償金打你卡里，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說完，陳家齊轉(zhuǎn)身下車。

    車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蘇婭菲降下車窗，聲音嘶啞地叫了聲陳家齊。

    陳家齊像是沒聽到一樣，幾步跨上人行道，消失在人潮熙攘的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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