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笑把默默流淚的譚敘抱在懷中,看著老譚太太無比投入的演出,心中說不上是什么滋味。老太太知道爸爸是孝子,認定了她這樣做了就一定會達到自己的目的。因為在她過去的那些年里她的這一招一直屢試不爽、從無敗績,可她卻從來沒有想過會不會終有一天要把她唯一真心對待她的兒子逼上死路。
譚笑知道,現在媽媽一定是恨極了老譚太太,也理解了多年以后,媽媽為什么一提起奶奶家的人就像一只斗雞,爸爸則永遠也不會主動提及那些人的原因??墒?,對于這滿屋子或是演戲或是看戲的所謂親人,她卻真的恨不起來,心中只覺得無限的悲涼與嘲諷。
十五年的時間,譚笑目睹了一個老人的身體從健康到破敗的過程,也見證了她的精神從強勢轉為孱弱的經過。現在這個坐在炕頭揮舞著煙袋鍋子一臉陰沉指桑罵槐氣勢滲人的中年婦女,和十五年以后像一個乞丐一樣死在他二兒子懷里的可憐老太太其實是一個人。
那個時候爸媽和弟弟遠在他鄉(xiāng),自己在縣城的中學讀書,一個月一次休息,因為惦念奶奶,所以偶爾會回村子里。
剛開始的時候老譚太太只是眼睛不好了,精神卻還可以,十幾年沒干過活計的老太太坐在村東頭的草甸子里放鵝,老人摸著譚笑的頭發(fā)一遍遍地跟旁邊的人說:我這個大孫女啊,七個月生的,剛生下來,跟個小貓仔似的,都說活不了。你瞅瞅現在,不僅活了,還上高中了,可出息了。
后來,譚笑每回去一次,奶奶的精神就會更差一些,直到她有一次趁大伯家沒人跑去看她的時候,奶奶穿著破破爛爛、有一股餿味的衣服蹲在院子里喂鴨子、十幾只餓極了的鴨子把她圍在中間,用嘴啄她的手、她一遍又一遍地吆喝、用盡了力氣,聲音其實還比不過一只鴨子大。
當譚笑把自己買來的圣女果拿出來準備用水洗洗給她吃的時候,干凈了一輩子的老太太,用自己滿是老年斑的手顫顫巍巍地搶過袋子,小聲地嘀咕著:“不用洗、不用洗,我吃完還得干活著,要不然你大伯母回來了不給我吃飯?!?br/> 知道大伯母不喜歡她,譚笑每次看完奶奶都要趁著天沒黑走上兩個小時的路到鄰村的姨媽家住,那一次被奶奶送出大門,遠遠地看著老太太灰白的頭發(fā)在風中凌亂,當那個瘦弱不堪的身影終于消失不見時,譚笑躲在屯子東頭的樹林中痛哭失聲。
那一刻,她甚至是怨恨父母的。她不明白,為什么自己的媽媽寧肯多掏一倍的養(yǎng)老費也不愿帶奶奶離開,為什么作為奶奶兒子的爸爸不帶奶奶走。一路走一路哭,那一刻的譚笑做了兩個決定,省錢給奶奶買吃的、考大學帶奶奶離開這里。
只可惜,因為省錢而瘦的暈倒在課堂上的譚笑,還是接到了家里傳來的噩耗,當她一路奔回去,看到的只是躺在爸爸懷中已經瘦的沒了人形的奶奶的尸體,還有爸爸處理好奶奶的后事,沉默地踏上南下列車時佝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