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姑娘,并非塵世之人。
錦行在門口滯了一瞬,靜靜關(guān)上了門,將琴極不客氣地扔在桌上,坐在桌前倒了杯茶一飲而盡,這才看向她,托著下巴,笑道:“你且說說,是為的什么?又是為何尋上了我?”
錦行半點不懼,她倒是拘束起來,那張平淡、勉強算得上清秀的臉上,現(xiàn)出了一絲困惑,良久,才緩緩開口:“我在桓溫跟前,已有二十一個年頭了。可是我不記得我是誰,也不曉得為何會在他身邊。我只記得,我過了那奈河橋,橋邊有個年輕姑娘,給了我一碗湯藥,我喝了這湯藥,便失去了意識。我再醒來,已在司馬府中,他看不見我,我心里覺得,也不愿意見他。今日姑娘來府中,我便跟了出來。姑娘可否幫我看一看,我究竟是誰?”
錦行作出一副為難的模樣,回得卻是輕巧:“啊,這樣……我若不看,你當(dāng)如何?”
她面上凄婉動人,膝蓋倒是半分不軟,約莫是早想好了說辭,流利地道:“日日夜夜,我便守在此處,求得姑娘垂憐?!?br/> 錦行自小心愿便是做個鐵石心腸,可到底不是。她淺嘆一聲:“既然如此,公主又何苦放低姿態(tài),看與不看,原也不是我說了算的。姑娘若是天天來我這報道,陰盛陽衰,我這壽命,怕是要打個折扣?!?br/> 她眉頭微皺,眼中驚詫:“公主?”
錦行笑盈盈地道:“姑娘這一身錦衣華服、環(huán)佩玎珰,可不正是公主份例的尊貴嘛?當(dāng)然,對或不對,我總歸會知道的。只是姑娘本就是一縷游魂,已無精血,那便要委屈姑娘,到我的玉里來,我們早早看了,也好早早歇息不是。”
這姑娘一副凄楚的模樣不知是不是裝出來的,跳進錦行的玉讖之中,卻是果決異常,不帶半分猶疑。她跳進去,就迫不及待地以自身靈力驅(qū)動了玉讖,錦行原還想同她說,因著她是一縷魂魄,玉讖雖能感知前塵,她卻是看不見的,只能由她講給她聽,可話未出口,便失去了意識。最后一刻,她聽見門輕輕開了,有人抱住她癱軟下來的身子,錦行想,得了一份錢,卻要看兩個人的命數(shù),這個世道,賺錢果然不易。
穿過一段墟荒,迷霧之后,便是這位姑娘讖緯之境。
所及之處,建康城內(nèi),離宮不遠的晉王府中,一眾奴仆急匆匆擁著一個老婆子往里院趕,冬日的陽光透過漸漸散去的白云射進了錦行的眼里,她想拿起袖子遮擋,卻被牽絆住輕易不能抬起來,錦行順勢看去,便見到慕八站在她身邊,正緊緊牽著她的手,眼里好似有一絲惶惑閃過。
冬日風(fēng)涼,錦行結(jié)實地打了幾個寒顫,道:“小八,你怎么進來了?”
慕八沒有回答,反問:“建康?”
錦行搓了搓掌心,呼出的白霜卻在接觸到空氣的時候消失得虛無縹緲:“不知你可否聽說過,讖緯秘術(shù)?我們現(xiàn)在,就在幻境之中?!?br/> 他挑眉:“哦?蘇姑娘,究竟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錦行睜著明媚的杏眼,煞有其事地豎起三根手指:“我發(fā)誓,絕沒有了?!?br/> 這時候,突然又匆匆忙忙來了位雍容華貴的婦人,與他倆擦肩而過,沒有半分遲疑地過去了。慕八沉聲問道:“他們,看不見我們?”
錦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他們雖看不見我們,可我們卻是真實存在的。經(jīng)我琢磨,我們與他們,是在兩個不同的空間,有時候,這種結(jié)界邊緣,會變得稀薄,就極容易受傷,倘若我們于此受傷,現(xiàn)實世界的我們可能就會沉睡不醒。”
說及此處,她頓了一頓,燦然笑道:“所以小八,我不放開你,你也不準(zhǔn)放開我,不對,就算我一時情急放開了你,你也不準(zhǔn)放開我?!?br/> 他看著正好的日頭,眼里有了一絲笑意:“嗯。”
“哇!”
陡然一聲嬰兒啼聲,屋外晉王世子司馬紹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錦行遠遠望去,司馬紹正非常不嫻熟地抱著他的第一個嬰孩,歡喜地取名字。
司馬興男。
雖是個女兒,可從取的名字中,還是能看出來所給予的興旺男丁的厚望。她的母妃卻覺得這個名字過分英氣,私底下給她取了小名,嬌嬌。
翌年三月,晉王榮登帝位,是為晉元帝。司馬紹也順理成章地成了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