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縣已經(jīng)有好幾天沒下過雨,天氣不斷升溫，讓人感覺空氣都是干燥的。
幾個人還不曾跑到家，在外面街道就能看見冒起來的熊熊黑煙,鼻息間縈繞著耳焚燒后青灰的味道。
魏紅旗闖進(jìn)去時，消防隊(duì)已經(jīng)正在滅火。
“孩子呢！我孩子呢！”
魏紅旗聽到張曼如的嘶喊,扭頭就看到張曼如抓住一個狼狽女人的衣襟不斷質(zhì)問。
“你到底怎么看孩子的，為什么你好好的?！?br/>
“同志，同志你行行好，里面還有兩個小孩子?！崩钐m菊火急火燎地抓住一個消防員，不斷重復(fù)。
“隊(duì)長,有家屬反映屋里還有兩個小孩子?！?br/>
魏紅旗扶著嬸嬸,就看到消防員重新穿上裝備,打算進(jìn)去。
面前熊熊大火還沒能制止住，她忍不住擔(dān)心。
進(jìn)去兩個人，消防車在邊上還嗚哇嗚哇響，好心鄰居也有扯出水管，幫忙滅火。
“都后退撤一撤,小心受傷。”
魏紅旗被攔在包圍圈外,嬸嬸伸頭不斷朝里看：“怎么辦，可千萬不能出事?！?br/>
“肯定不會有事?！?br/>
這安慰有點(diǎn)蒼白。
她也覺得少些什么。
身邊人忽然就開始指指點(diǎn)點(diǎn)，聽到議論的聲音，側(cè)目看去才發(fā)現(xiàn)張曼如跟人打起來。
她正撕著之前那女人的衣服，拽著頭發(fā)不斷要為孩子討回公道,邊上的人攔都攔不住。
魏紅旗深呼吸,靠近后用力扯住張曼如,幾次都被她打開,最終咬牙一巴掌扇在臉上。
啪。
嘈亂中,巴掌的聲音顯得微不足道，瞬間就被覆蓋。
疼痛卻讓張曼如腦子清醒下來，臉上火辣辣的疼不斷刺激，她慢慢抬起頭看向動手的人。
魏紅旗對上她的眼神，見她清醒過來，一把將人給分開。
“你在干嘛？孩子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竟然還有心情在這打架，那倆孩子是你親生的嗎？”
“我……”張曼如慢一拍，回神后瞬間爆炸：“是她看的孩子?！?br/>
“是你把孩子放在別人家?！?br/>
“你到底跟誰一家！”張曼如揮動起雙手，讓站在她身邊的人都想逃開，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抓住，像剛剛那個女人一樣被打。
魏紅旗分開倆人，心思都惦記在孩子身上，瞪張曼如一眼，回到嬸嬸身邊。
轟——
一陣爆炸聲響起。
瞬間嚇得圍觀群眾都的四散遠(yuǎn)去。
恍惚中，魏紅旗瞧見火光中走出來的人，什么東西掉下來，砸在人身上。
“救人！”
“快滅火！”
現(xiàn)場又是一片混亂，李蘭菊擔(dān)心孩子想上去，被人攔下。
很快，有消防同志跑來。
“抱歉，里面能找的地方全部都找過，并沒有發(fā)現(xiàn)孩子，可能……”
能找的地方全部都搜查過，那不能找的地方自然已經(jīng)被火焰吞噬。
魏紅旗一下子就抓到對方意思，扶著嬸嬸心沉甸甸地往下掉。
“怎么會這樣?！崩钐m菊受到打擊，整個人都懵住，下意識要闖。
“嬸嬸！”魏紅旗趕緊拉住人：“不能去。”
雖然火勢見小，可該燒的都燒差不多，太危險。
魏紅旗攔著嬸嬸，余光無意間看到角落里面站著的孩子。
剛剛那聲爆炸讓現(xiàn)場周邊空下來很多，如此一來，墻根底下站著的幾個孩子暴露出來。
“嬸嬸，看，小芳跟小華在這?！?br/>
李蘭菊瞧見，立馬抬手把眼淚給擦干凈上前。
張曼如先一步，不顧在眾人面前，一把抓住安靜的小芳，劈頭蓋臉抓到哪里打哪里。
“你們在干嘛！”
“為什么要亂跑，出這么大的事情嚇?biāo)牢伊酥恢??！?br/>
“說話！”
李蘭菊走到跟前，抓住張曼如的頭發(fā)就往后撤。
“你滾開！有你這么當(dāng)媽的嗎？孩子出事你不找，見到孩子不問問好不好，立馬上手打人，你怎么這么厲害?！?br/>
趁著嬸嬸教訓(xùn)人，魏紅旗蹲下看了看倆孩子。
準(zhǔn)確說，應(yīng)該有三個，邊上還有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已經(jīng)被剛剛張曼如打的那個女人抱在懷里哭的厲害。
“你們什么時候出來的？”
小男孩有被嚇到，慢慢吞吞道：“我們出來找柴火，想烤紅薯吃?！?br/>
“你們怎么烤？”女人抓住重點(diǎn)。
“小華會劃火柴，我們拿報(bào)紙點(diǎn)火燒的，可是爸爸報(bào)紙不夠，我們就出來找柴火……”
“誰提的這事！”
小男孩被嚇的一哆嗦，伸手指過來，是對著小華還是小芳，就不得而知。
魏紅旗皺起眉頭，起火原因怪小芳跟小華？
她收回目光，小芳一雙眼睛依舊陰沉沉的，倒是小華看起來什么都不知道，正打著他不愿意被攔，他鬧著要去看燒火。
“不能去，那邊危險。”
“我要去我要去！你個壞女人趕緊放開我?！?br/>
魏紅旗攔不住人，抓著小華胳膊，一巴掌狠狠打在屁股上。
五歲大的孩子還穿著個開襠褲，這一下直接打在皮肉傷，啪啪作響。
七歲的魏志芳，第一次抬起頭來看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五歲的魏偉華，第一次被人打，兩只眼睛一擠，眼淚刷刷就下來，小手就開始輪著胡亂打。
魏紅旗冷眼看著，一只手就扣住他兩只手，任由他哭，身上被打幾下，她就雙倍打回來。
現(xiàn)場一片混亂。
……
江宅。
李蘭菊坐在正廳，氣到不看自己大兒子。
“今天這事，也算讓我看清楚，一個人能有多蠢，多沒心?！?br/>
“媽?！蔽航ㄜ娨灿X得累，心身都累。
“你閉嘴，讓我說完?！?br/>
魏建軍立馬不吭聲，閉上嘴巴安心等待。
“第一，從今天開始，小芳跟小華我?guī)湍銈儙В易。@孫子孫女繼續(xù)讓這女人養(yǎng)下去，遲早出事。”
“早答應(yīng)就沒這事?！睆埪缫矚?，頂著一頭雞窩長發(fā)，斜眼看著木頭樁子。
“讓你說話了。”李蘭菊撈起茶缸子對準(zhǔn)張曼如的嘴上砸去。
“??！”里面還裝有半茶缸涼茶，潑張曼如一臉。
渾身濕淋淋的，張曼如氣到渾身發(fā)抖，她轉(zhuǎn)身扯過魏紅軍。
“你看看你這一家子！”
魏紅軍原本還在猶豫，兒子女兒不樣在身邊，這算什么。
可垂眸看著愛人這副鬼樣子，當(dāng)場答應(yīng)下來。
“好，回去我就收拾東西，以后我的工資留下生活費(fèi)，全部都交過來。”
“我不要你的錢，以前沒錢也把你們四個養(yǎng)起來。”
“這錢該給?！?br/>
李蘭菊看張曼如這樣，沒再拒絕。
要，憑什么不要。
……
偏廳里，魏紅旗正看著倆孩子換衣裳。
為燒個紅薯，把人家家都燒起來，衣裳更是抹一身黑灰。
如意陪在一邊，正歪著頭看哥哥跟姐姐，腦容量雖小的她，卻還記得前段時間，因?yàn)楦绺缃憬闼铧c(diǎn)挨揍的事情。
“媽媽，讓他們走。”如意扶著腿用力晃。
“為什么呀？”魏紅旗沒想到如意這么抵觸。
“壞人?！比缫庖贿呎f一邊盯著里頭，小芳跟小華正在換衣服。
小芳手腳雖然慢，可都能自己干好。
魏紅旗看著蠟黃的皮膚上一道道，忽然皺起眉頭。
“如意，來?！?br/>
她拉著女兒進(jìn)屋，這才抓住小芳穿衣服的手，抬起胳膊里外看了看。
“誰打的？”
小芳固執(zhí)地抽回手，低頭沒吭聲，趕緊套頭把衣服給穿上，踩在擺好的褲腿上，拎起褲子一點(diǎn)點(diǎn)把腰帶給系上。
魏紅旗確定自己沒看錯，她低頭拉著女兒。
“如意，去外面幫媽媽把姥姥跟二舅舅叫來?！?br/>
如意雙眼一亮，只當(dāng)要把眼前這兩個人給趕走，趕緊跑出去。
“走著去，不要跑。”
魏紅旗見她慢下來，這才收回目光。
“你不想告訴我，一會你爸爸來了，跟他說。”
“我穿不上！”小華抽噎著，沖魏紅旗發(fā)脾氣。
魏紅旗盯著他：“那就光屁股，反正走出去的是你不是我，丟人的也是你不是我，你今年都幾歲了。”
“你欺負(fù)小孩！我要讓媽媽打你?！?br/>
李蘭菊一進(jìn)屋，就聽到這句話，瞪一眼魏紅軍：“看看你教的好兒子。”
魏紅軍：“……”
“紅旗?！崩钐m菊湊近。
“嬸嬸，你看?！?br/>
魏紅旗拉著小芳的胳膊，小芳突然狂躁起來，連打帶踢，死活不愿意讓看。
到底是個小孩子，幾下就被控制住，一身傷露出來的時候，魏紅軍的臉都黑下來。
“誰干的！”
“哥，小芳是你親生的嗎？”
“才不是?！毙》枷任杭t軍一步開口。
“？？？”
在場人全都懵逼。
魏紅軍從妹妹手里接過女兒：“胡說八道，你是爸爸的親女兒，你出生的時候爸爸等有一夜?！?br/>
“騙人！”被發(fā)現(xiàn)的小芳破罐子破摔：“那個女人都說了，我是你從垃圾堆里面撿回來的，你們根本不喜歡我，我要是不聽話就把我送走?！?br/>
那個女兒？
魏紅軍攥住她細(xì)小的胳膊：“是你媽媽說的！”
“我不要她當(dāng)我媽媽?！毙》己鋈还淖阌職馔崎_魏紅軍，仰頭看著魏紅旗：“你能當(dāng)我媽媽嗎？我會很乖很聽話，我會照顧妹妹……”
“壞人！”如意像個小炮彈一樣從邊上沖出來，一把就推開小芳，抱住媽媽大腿喊。
“這是如意媽媽，如意的！你們走?！?br/>
如意找到媽媽的手，死命要把人往外面拽。
魏紅旗留點(diǎn)力氣放慢速度，趁機(jī)給小芳留句話。
“把你知道的說出來，你怎么知道你爸爸不會幫你?！?br/>
……
魏紅旗被拽到后院，站在天井下，剛剛還好好的如意忽然就抽抽搭搭的哭起來。
“媽媽，媽媽，如意也乖。”
“怎么了。”魏紅旗被打個措手不及，拉著小哭包面對面坐下。
“不要壞人?！?br/>
“如意，那是姐姐跟哥哥，不能直接叫壞人，他們欺負(fù)過你嗎？”
如意扁扁嘴，想點(diǎn)頭卻下不去頭。
“那如意隨便說別人是壞人，也很壞哦。”
“沒有！”
“你看，媽媽說如意壞，如意都好生氣，姐姐跟哥哥剛剛聽到該多生氣。”
“他們要搶媽媽?！?br/>
“媽媽是如意一個人的媽媽，誰也搶不走?！?br/>
“真的？”
“當(dāng)然?！蔽杭t旗肯定后：“所以下次如意也不能隨隨便便就說別人是壞人?！?br/>
“哦。”如意不太開心。
魏紅旗也不強(qiáng)求她這么小就能聽懂，把人哄好，擰干毛巾把鼻涕眼淚擦干凈后，就瞧見前院一陣熱鬧。
徐老太在屋里都聽到，扶著拐杖出來：“外面這么回事？”
“我去看看?！?br/>
原本想帶如意去，擔(dān)心她又鬧，就留在奶奶身邊。
回到前院，魏紅軍已經(jīng)帶著張曼如回家。
魏紅旗看叔叔嬸嬸長吁短嘆，心里多幾分猜測。
“紅軍哥回去了？”
“倆孩子燒了人家家，這事還要處理?！?br/>
魏建中精疲力盡地站起來：“紅旗，如今你嬸嬸要幫忙帶小芳小華，我們打算回魏家村，如意這，不然再找個認(rèn)識的人幫忙照顧?！?br/>
“怎么這么突然?！?br/>
“不突然，多兩個孩子多很多事?！?br/>
“你們是不是怕江錚不愿意？我晚上去跟他商量商量。”
魏紅旗把人給攔下來。
晚上江錚都沒多想。
“多兩個孩子，家里面又不是沒地方睡?！?br/>
“其實(shí)嬸嬸還是擔(dān)心外人說閑話，在村里就算了，如今紅軍哥是咱們安縣書記，老娘自己不養(yǎng)……”
這也是下午叔叔嬸嬸最大顧忌的地方。
“這容易啊，咱們青石街那不是有房子，六戶又沒改，收拾出來讓兩老住進(jìn)去，錢讓大哥出，我也不給他省錢?！?br/>
自打知道魏紅軍這家里打女兒，兒子好好，江錚感覺就變很多。
這二哥，也不咋樣。
想想也是換成如意被打，他能把動手那家人的老墳給掘空。
江錚忍不住感慨：“媳婦，你還是別催大哥結(jié)婚，讓他慢慢找，總得找個好的，以后日子過起來才舒坦?！?br/>
“我怎么覺得你在故意寒顫我?！蔽杭t旗推他一把。
“認(rèn)真的，沒其他意思?！?br/>
他想舉個例子，看二哥沒回來家之前，家里多舒坦。
外面不管多忙多累，家里都是安安穩(wěn)穩(wěn)的，從來沒因?yàn)槭裁词虑槌车哪樇t脖子粗。
就算一個爺爺，那平時奶奶看著，住在安縣后見面都少。
這才幾天。
“這事，二哥就打算揭過去？”
“不知道，人帶走也沒說什么，晚上讓人幫忙把衣服給送來，也沒帶什么話。”
“到底是二哥家事?！?br/>
不問了。
……
叔嬸最終答應(yīng)搬到青石街去，帶著倆孩子，打算好好教教，趁著年紀(jì)小還能掰過來性子。
小芳太極端，小華太驕縱，都不好。
這讓兩老看著自己養(yǎng)大的如意是哪哪都好。
那之后，兩老都早起，來江宅把如意接過去，三個孩子一起帶。
要是起晚趕不及，魏紅旗去器械廠前，把如意送過來。
三個孩子第一天，打得不可開交。
單純說，是如意敵視小芳，怕她搶媽媽，小華覺得自己不是唯一，奶奶偏心如意，他跟如意吵起來，小芳又單幫著如意。
她之前說乖，會照顧妹妹的話，一點(diǎn)點(diǎn)在做。
三個人就這么鬧著。
器械廠穩(wěn)定后，業(yè)務(wù)員也慢慢步入正軌。
自家盤下來，跟斯蒂文合作的西醫(yī)制藥廠裝修也正式竣工。
技術(shù)人員已經(jīng)入駐宿舍，設(shè)備晚兩天這才到。
江錚最近忙著跟高橋鼓搗什么東西，設(shè)備安裝只能她來盯著。
看著干凈明亮，極具有現(xiàn)代化的環(huán)境，明顯跟他們安縣的情況就不太同。
唐清明專門抽空來看一眼，這一眼，制藥廠的單就已經(jīng)穩(wěn)定下來，對接余市人民醫(yī)院，各大藥房。
余西制藥，正式成立。
原先國藥廠的三區(qū)廠房，也被一一分開。
一區(qū)的抗生素廠，二區(qū)的制劑廠，三區(qū)的生物化學(xué)制藥廠。
以前的大禮堂也被改成圖書館，在邊上空地上又新建的研究廠。
設(shè)備正式開工后，魏紅旗也開始兩頭跑。
等最忙的日子過去，夏天悄悄來臨，熱暈一大群人。
斷斷續(xù)續(xù)一個多月沒見到江錚的魏紅旗，這次回家撞見。
“真難得能見到你?！蔽杭t旗望著精神奕奕的那張臉，承認(rèn)還是有點(diǎn)想的。
忙起來沒什么感覺，如今見到人，所有感覺一下子就涌上來。
“就是就是?！比缫庹驹谝贿厡W(xué)著。
“看如意都嫌棄你?！?br/>
魏紅旗笑著接過他的包：“這次能休息幾天？”
“幾天吧，接下來還有得忙?！?br/>
“你還是五里的支書嗎？怎么看著比紅軍哥還忙?！?br/>
“忙頭不一樣?！苯P一邊逗如意，一邊念叨：“年前能解放下來。”
……
鄉(xiāng)政府搬遷，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
以往那些個分布在安縣中央位置的各個部門伴奏，主街道上就空下一片，新的方向緊跟著出來。
老的鄉(xiāng)政府則會拆掉。
集市的存在，將直接正規(guī)化。
街道兩邊的老房子扒掉重建，鄉(xiāng)政府給選擇，要么拿拆遷款，要么按照比例劃分房子。
這消息一出，手里攥著老房子，人在工廠上班的，好一部分都選擇了錢。
有眼光的，則要下商鋪，打算自己做點(diǎn)小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