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243故人

    “要不是遇到了嫣兒，還讓那賊人逍遙快活地過好日子?！眳螄朗弦а狼旋X地說道。她喚來下人把桌上的狼藉收拾干凈。

    呂嚴氏的這句話引起了呂望舒努力地回憶，他吃力地想，忽然腦袋傳來一陣尖銳的疼，呂望舒痛苦地捂住了頭，一陣陣地痙攣了起來。

    又是一陣人仰馬翻。

    不日之前，呂嚴氏碰到了的侄女范如嫣。范如嫣帶著全家來徐州投靠范知府。

    今年三月范如嫣被范知府做主，嫁給了登州的一個后生。那后生五官端正，已經(jīng)是舉人在身。家里清清白白，人口簡單，家中只有一個老母帶著一個年僅十歲的妹妹，但家境略為清貧。

    這一點這范知府眼里根本不成什么問題。當初他也窮，能取得如今的地位全憑自己出息，而且窮點的沒家世的女婿，日后需要仰他的鼻息度日，不怕他對女兒不好。

    蝗災(zāi)一來，名下的田產(chǎn)顆粒無收，嫁妝里的鋪子也全都關(guān)門倒閉了。范如嫣撐不下去了，便攜著一家四口人連帶著兩個丫鬟、一個奴才、一個婆子來投奔父親。

    她一回到了徐州，除了到處都是的蝗災(zāi)的消息之外，就屬城里賣糧食的食記最是出名。隨便一打聽，她便知道了陸清婉的事情，也知道了此時徐解元已入贅了陸家。

    春天京城趕考回來之后那男人就一病不起，如今人病怏怏的，差點送了命。沒有考上進士更進一步。這一點認知，讓范如嫣心里又是解氣，又是復(fù)雜。

    他從天上跌入了泥里，被生生地折斷了翅膀，如今淪落到去給一個鄉(xiāng)下的女人當贅婿。

    她的丈夫如今也是舉人，聰明又勤奮，比起如今的徐凌來要強上不少。當初她眼皮子太淺，才會把那男人當成天神一樣地來欽慕，來追求，想來也真是諷刺。

    現(xiàn)在那個鄉(xiāng)下女人日子過得當真是滋潤了，若是她還乖乖地在鄉(xiāng)下刨土種地，范如嫣自然不會跟她計較。但是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蹦跶得歡，她就不能坐視不理。

    范知府雖然警告過女兒，讓她不要再去惹徐凌。

    范如嫣想，她可不去找徐凌麻煩，但是給那鄉(xiāng)下女人添點堵也是好的。

    她喚丫鬟來替自己研磨，她親手給呂嚴氏下了帖子，邀來府里敘舊。

    路邊開始有餓死的人出現(xiàn)，城外的流民在某一段時間之內(nèi)，忽然變得多了起來。一問才知道，是從別的地方流浪奔波而來的，看見徐州城繁華安定，遠沒有其他地方的動亂、蒼涼，便停下了流浪的腳步，每日行乞為生。

    老人、小孩、婦女都有，個個面黃肌瘦，衣不遮體。被拒在城外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席地而睡。

    陸清婉從城里回鄉(xiāng)下的時候，坐在馬車上，掀起車簾子，一路上見到的都是這種流民。

    她看見了三四歲的幼童，瘦得胸下的肋骨清晰可見，蹲在地上用臟兮兮的手吃著草根樹皮。一雙不諳世事的純凈的眼盯著城里來來往往的路人，怯怯地吃著自己的食物，臉上還有一些傷痕。

    蓋因城里有令，挑事作亂的流民，打板子二十。隨便拉人乞討，也會被毒打一頓，打死了也不算數(shù)。

    她喚來袁媽媽，從自己的干糧中勻出一點，分給路邊的小孩吃。

    袁媽媽還沒有分完，就有幼童抹著眼淚，磕頭跪謝。一路追著馬車走，等追不上了，才呆呆地站在原地一直看馬車消失。

    馬車越走越遠，離開了徐州城，行至山路。又碰見了路邊死掉的女人，擋在路邊，車子不能不停下來。仔細一看，尸身上還貼著一個小孩兒，等靠近了才分辨得出那是一個瘦巴巴的女孩。

    女孩貼在已經(jīng)死去的娘親身上一直哭泣，哭著哭著沒力氣了，哭不出聲了，臉貼在女人的臉上，親著她，好像親一親，溫柔的娘親又能醒來一樣。

    袁媽媽聽到了主子低低地說：“停下來看一看吧。”

    陸清婉下了車，把臟兮兮臭烘烘的小姑娘抱了起來，也不嫌她臭，溫聲跟她說：“我?guī)湍惆涯赣H葬了，你跟我走?！?br/>
    滿臉臟兮兮，眼淚沖得臉龐一條條白的小姑娘顫了顫身子，撲閃著眼說不出話來，手扯住了陸清婉的衣裳，抽泣得像是受傷的小獸。

    陸清婉便讓人把早已死了多時的女人安葬了，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一時半會也買不到棺材。幾個奴才只能合力挖了個坑，草草把人埋下。

    她便帶著小姑娘調(diào)頭去了城里，沒回鄉(xiāng)下了。

    剛死了娘的小姑娘，誰都不讓碰。她把自己縮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婆子幫她洗臉，掙扎地嗚咽著，嘴里也說不出話來。

    陸清婉讓婆子退了下去，蹲下了身來，看著她的眼睛，四目相對，大眼對小眼。

    過了半晌，守在門外的婆子聽到了屋內(nèi)傳來了水聲，水聲停了之后，陸清婉牽著小姑娘的手走了出來，洗的干干凈凈，整個人被餓得瘦巴巴的，臉也被烈日曬得脫皮，只因為穿著干凈漂亮的衣裳看起來精神了點。

    她的幼弟，被餓得最慘的時候，也沒有這小姑娘餓得這么厲害的。

    陸清婉溫聲地說道：“姨姨還有事，要去書房，你先跟袁媽媽去用飯，可好？”

    小姑娘攥緊了她的衣裳，不說話，烏眸中一片死氣沉沉。

    陸清婉的心忽然就軟了。

    她想起自己以前曾經(jīng)憧憬過生個漂亮的女兒，貼心又討人憐愛。那個在邕州掉了的孩子，大約是個柔軟可愛的女兒吧。因為從此之后，陸清婉經(jīng)常能夢見她穿著粉嫩的裙子入她的夢中。

    她便把人帶到了書房，喂小姑娘吃飯。

    陸清婉親手蒸了軟嫩嫩的芙蓉蛋羹，入口即化，香甜滑嫩的。大約是怕她餓了太多天，肚子受不了油膩，這芙蓉蛋羹還是用水摻和調(diào)得極稀，清蒸而成。

    陸清婉喂飽了孩子之后，把她抱在腿上，開始干活。

    她盯著寫在紙上的一堆堆數(shù)字，心算了起來，計劃建棚子施粥飯。

    她在想若是白白施粥飯，倒也不是長久之計。

    她打算有償?shù)厥┲囡?，每掘蝗?斗，給谷1斗又5升，也就是捉蝗蟲15斤，得22.5斤的谷子。得到的米可以交給食記的棚子幫熬制成粥、飯，每日去領(lǐng)飯食吃。

    這些主意，并非是忽然心血來潮，一時興起的。而是陸清婉一開始便有意地看書，從書里吸取前輩的做法，按部就班來辦事。

    陸清婉算完這個決策需要花費的銀兩和糧食之后，便繼續(xù)翻起了《治蝗》這本書。

    書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前輩翻閱古籍，加以畢生的經(jīng)歷撰寫而成。書中詳細地敘述了從災(zāi)前判斷乃至災(zāi)后應(yīng)對之策，從蝗蟲的誕生一直到死亡，面面俱到。

    還有很多治災(zāi)、捕蝗的妙策，包括陸清婉準備要實施的有償?shù)夭痘仁┲囡堖@一個計策，也是從里面截取出來的。

    陸清婉細細地讀了好幾頁，把注意的事項默記于心，才把它闔上。因為翻了很多次，闔起來的時候書皮的第一頁自然地卷起，露出筆者的名字。

    佚名。

    這個佚名前輩實乃高風(fēng)亮節(jié)，不慕榮利，寫了如此有用的書以供后人探究卻不舍得留下自己的名字。里邊涉及的方方面面，翔實且生動，足跡遍布大江南北，陸清婉想，他定然是個很有學(xué)識的人。

    這本書是她花了一兩銀子，到舊書屋隨便淘來的，后來專門去找這個佚名先生的其他書，卻得知找不到了。還好碰上了這本書，不然這會她定然手腳無措，拿不定主意。

    陸清婉看完了書之后，懷里的小姑娘已經(jīng)闔上了眼，沉沉地睡了過去。濃濃的一把小扇子似的睫毛盈著一滴淚珠，臉蛋貼著的一塊地方被淚水打濕了。

    陸清婉嘆了一口氣，輕輕地把她抱到了小塌上讓她繼續(xù)睡，自己卻輕手輕腳地推開門走了出去。